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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树不知道是谁种的。春和蹲在树下磨刀的时候,树才一人多高。那是光绪二十六年。
春和在树下磨刀,那块磨石是从泾河滩上捡来的,青灰色,上面嵌着一圈一圈的铁锈纹。水是昨晚攒在瓦罐里的雨水,凉得浸手。刀子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刀背是熟铁,刀刃是夹钢,磨的时候铁吃在石头上,声音细细的,像牛在远处嚼草。
山樵后来听父亲秋明说,爷爷春和是武举人。光绪初年中的。考了三场——骑射、步射、弓刀石。骑射是骑着马射箭,九箭中三就算过。春和射了九箭,脱了靶,但马没停,考官还没报靶,他已经掉转马头兜回来了。考官在册子上画了个过。
秋明也练过。从小扎马步。春和在院子里立了两根桩子,一根高一根低,用的是去年砍的槐木,树皮带青。上头各搁一个粗瓷碗,碗是从集上背回来的,边沿磕了一个小口。碗里盛满井水,水面比碗沿低三分。秋明站上去,一个时辰水不能洒。洒了重来,碗底的水印子落在石板上,慢慢渗下去,像谁在石头上按了一个指印。
山樵问,大,你站了多久。
秋明说,站到水不洒为止。
山樵没站过。秋明让他扎马步,他不扎。让他拉弓,拉了两下拉不开。秋明把弓收起来,搁在房梁上。后来那张弓一直搁在那里,落满了灰。
春和这辈子见过三次大乱。
第一次是同治二年。他八岁。父亲把他从院子里拽进堡子里。堡子是夯土墙围的,高三丈,顶宽六尺,四角有瞭望台。大门是两扇榆木门,外面包了铁皮,门闩是整根的椴木,横过去顶在墙角的石窝里。他趴在门缝上看——街上全是人。不是他们四十里铺的人。那些人骑着马,扛着矛,头上裹着白布。马蹄踩在黄土上,土扬起来半天不落。他父亲站在院墙上,手里握着一杆从堡子军械库里取出来的矛。
堡子没能撑到天亮。穆生花的人从固原下来,黑压压的,火把在塬上连成一条火龙。围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从西南角撕开一个口子——那段墙是新夯的,没干透。堡里的人从北墙缒下去跑了一些,没跑掉的死在堡里。春和一家躲在最深的那口窖里,窖口压着石板,石板缝里塞了浸过桐油的麻布。上头有脚步,来来回回的,踩过石板,没停。父亲的右手按着春和的嘴,一直按着,按到天快黑了才松开。
等外头没有声音了,父亲顶开石板。春和要爬起来,父亲按了一下他的肩。等了片刻,先伸头看了一眼,才从窖口翻身上去。
堡子里已经没人了。地上是踩碎的瓦片、散落的糜子、一滩干成黑色的东西。墙角的鸡窝翻了,鸡没了,鸡毛粘在地上。
父亲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握在手里。看了一眼妻子的娘家哥哥——堡子被围前赶来的,腰里也别着一把刀。父亲说,你带她往南翻山,进华亭方向,泾川娘家会合。活一个算一个。舅舅没说话,把春和母亲拉到自己身后,出了东门。父亲拉着春和,贴着北墙根走。墙根下有一捆缒堡用的麻绳,是白天逃命的人丢下的。父亲捡起来,一头系在春和腰上。到了北墙最高的地方,把春和托上去。说,不要回头。
十二年后回变平息。春和二十岁。他蹲在堡子门口看街上的人慢慢回来——有的牵着骡子,有的背着孩子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堡子西南角的缺口还在,没人去补。从那个口子看出去,塬上的草已经长得齐膝深了。左公柳那年栽的,一人多高,细得像根筷子。谁也没想到它们能活。
第二次大乱是光绪二十一年。河湟。
春和四十岁。四十年太平日子让他以为那十二年只不过是一场噩梦。河湟的消息传过来那天他正在院子里练刀——一套六合刀,他父亲教的。刀走到第三路劈挂,刀锋从头顶划到左肋,腰转了一半,村里的刘跛子跑进来,右脚短了半尺,一高一低。刘跛子说狄道破了,甘军在河州打了败仗,往东退。春和把刀收住,刀尖垂在地上,在地上戳了一个小坑。站了一会儿。回屋里把刀挂在墙上。
妻子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春和坐在门槛上,把那壶凉茶喝完。晚上村里的人聚到院子里来——河湟的兵退下来,沿途征粮征畜,春和是武举人,他们想问问他该怎么办。春和说,骡子藏到山里去,粮食压在窖底,青壮不要在路上露面。有人问,要是甘军到村里来要人呢。春和没说话。
第二天官道上开始过兵。不是同治年间那种裹着白布骑马的人——是穿号褂子、扛洋枪的,队伍拖得很长,走得不快,沿途停下来要粮要草。几个兵下了官道,进了村。春和站在门口,他们看了他一眼,又看他腰上没挂刀,就没理他,径直进了隔壁院子。隔壁刘跛子家的鸡被捉走了,刘跛子的媳妇站在门口没敢出声。春和站在门口看了一天——那些兵没有旗号,没有队形,散了架一样往东走。黄昏的时候过去了几匹骡子,驮着锅和帐篷。骡子过去以后,灰尘落下来,官道上扔着破了的号褂子和血渍鸡毛。
那年平凉没破。但四十里铺少了几户人——给甘军赶骡子的,走了就走了,没回来。还有两户人家的闺女,兵过之后不见了。
第三次是光绪二十六年。八国联军。
春和四十五岁。消息先到了——董福祥带着甘军去打洋人,要从平凉过。春和站在门口等着。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藏骡子、压粮食——他知道藏不住。等真正过兵的时候他数了数,比河湟那回多得多。马队、步队、驮炮的骡子,从早上走到天黑还没走完。几个军官模样的人牵着马进了村,要粮。春和把村里凑的几石麦子指给他们。军官看了一眼春和,问,你是武举人。春和说是。军官没再说什么,让人把麦子扛走了。
兵过完之后官道空了几天。然后又过了一拨——这次是往东去的,甘军的家眷。女人骑着驴,孩子搁在筐里,驴背上挂着铁锅和铺盖。没人知道她们去了能不能回来。
那几个月平凉的消息断了。县衙门口的告示从夏天贴到秋天,纸被雨淋烂了,没人换。春和每天早上去堡子门口站一会儿,看官道上有没有人从东边来。有时候他想,一个没中过武举的董福祥当了甘军统领,带着几万人马去打洋人;而春和,正儿八经考出来的武举,练了半辈子刀,到头来只站在门口给人指了一回麦子。春和不知道哪一件事更让他觉得不对。
那年冬天消息传回来。董福祥革职了。但人没直接回固原——他在平凉崆峒山停了下来,住在山上的庙里,不走了。传说他在山上召集旧部,拟以陕、甘、新三省联盟共抗外敌。清廷大为震惊,急遣大员上山传旨安抚,西太后还亲下手诏,说"尔忠勇性成……暂时屈抑,不可以暂时屈抑,隳却初心"。他这才下了山,往金积去了。
春和在院子里听人说完这些。站了很久。后来进屋,把那张武举的喜报从墙上揭下来。喜报是红纸黑字,边角卷了,揭的时候背面粘了一层墙皮。卷起来,塞进柜子底层。柜子里有樟脑味。
秋明是春和的独子。生下来那天春和抱在手里看了一阵。孩子在襁褓里,脸是红的,哭声不大。春和把孩子翻过来看背,翻过去看腿。"骨头还行。"把孩子还给妻子,出去了。窗台上的灰落了一层。
秋明八岁开始习武。天不亮起来跑步。从四十里铺跑到泾川,十八里路,跑到柳树底下折回来。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冒头。春和坐在门槛上等他,手边搁着一碗水。喝。喝完扎马步。
十二岁开始练刀。春和教的六合刀——那是光绪二十四年。第一路起手,第二路拦腰,第三路劈挂,第四路挑刺,第五路缠头,第六路收势。六路走完,春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,只说再来一遍。秋明又走一遍。春和站起来进屋了。那就是过了。
光绪三十年,废武科。按说头一年就有风声了——庚子之后京师贡院炸了,朝廷在开封设了考场,甘肃的举人赶到河南去考了最后一回。考完,就没了。消息传到四十里铺已经转过年来,县衙贴了鸡毛帖子在城门洞外,红纸黑字,帖子四角粘了四根鸡毛。春和把秋明叫到跟前,说武举没了。秋明说知道了。春和说你得另谋出路。那年秋明十八岁。
光绪三十三年,秋明二十一岁。平凉警署招人。春和托了柳湖书院的山长写的荐书。秋明揣着荐书走到平凉城,半条街的左公柳已经合抱粗了。他回头看那些柳树——风一吹,哗哗响。
警署在平凉城南,一座青砖灰瓦的两进院子,第一进是牢房,第二进才是值班房,比他们家小。秋明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巡警道换人——上头把各地的警备队改成警察所,添了臂章。秋明被分到平凉所,月饷三串,一串一百文,三百文,能买十斤面。他领了第一份饷银,没花,回家搁在妻子杨顺手里。杨顺拿红纸包了,压在枕头底下。压了三天,取出来看,红纸洇了一点油。
警署三十年。秋明见过太多死人了。
民国四年,也就是1915年,一年之内死了两个同僚。
七月,泾川窑店。田老五聚了三万人围城。警备队长刘得胜带人上去守。守了两天,没守住。上面说他通匪,被枪毙在窑店外的柳树林里。枪响的时候秋明在平凉,没听见。
同月,宁县盘客镇。警备队长刘朝俊下乡催税。老百姓把他从马上拽下来,拿锄头打死了。人抬回来的时候脸上认不出是谁。秋明站在旁边看了一阵。刘得胜和刘朝俊都是他同一年进的警署。三个人一起在平凉街上巡过夜。冬天夜里太冷,三个人缩在城门洞里跺脚,刘得胜说等发了饷去吃羊肉泡,刘朝俊说我去。后来也没去成。
八月,环县张九才起义。秋明跟着张兆钾往庆阳跑。张九才的人占了县城,杀了县知事李神。秋明骑马跑了一夜,天亮到庆阳城下,马腿已经抖了。他下马,回头看来路——黄土塬上一条细路,弯弯曲曲的,天边的云发红。
张兆钾解了庆阳围。秋明跟着队伍回平凉。出城的时候看城外挂了人头——知县李神的。已经晒干了,眼眶黑洞洞的。
民国九年,十二月十六日,海原大地震。
秋明三十三岁。那天晚上他在警署值班,坐在桌边喝茶。桌子忽然动了一下。他以为是头晕。桌子又动了一下。茶盅子里的水晃出来了。他站起来,房子在晃,不是左右晃,是像水波一样从地下拱上来。门框上的锁链哗啦啦响。地底下有声音,不是雷,是土在移动。他跑出去。街上已经站满了人,有的光着脚,有的裹着被子,有的抱着孩子。狗在叫,鸡从窝里飞出来上了树。
平凉塌了半边城。死的人多到没法数,后来报了数,七县加起来,二十三点四万。
他在街上维持秩序,埋死人。埋了三天。手上全是土,指甲里嵌着,怎么洗也洗不干净。第四天回了趟四十里铺。家里的房子塌了一面墙,墙根的水窖裂了,水渗进土里,地上结了一层薄冰。左公柳没倒,但树根周围的土翻起来了,像有人从地下往上顶了一把。
春和——不晓得。不晓得是不是那晚没了的。秋明问杨顺,杨顺说地震以后就没见着公公。秋明在四十里铺找了两天。没找到。
他回平凉的时候天快黑了。左公柳一棵一棵往后退。他骑在马上没回头。
张兆钾。外号张狼。秋明在他手底下干了六年。
张兆钾管陇东十七县。平凉是治所。他把自己的人安插进警署,秋明是其中之一——不是心腹,也不是外人。就是这架机器上的一颗钉子。
民国十四年,山樵十一岁。他问他大,警署是干啥的。秋明蹲在门槛上喝罐罐茶,说维持秩序的。山樵问维持谁的秩序。秋明抿了一口茶。没说话。
罐罐茶是陇中喝法。铁罐只有拳头大,搁在炉子上,烧的是青㭎。茶叶是陕青茶,叶子粗,梗子夹在里头,抓一小撮丢进罐里。天冷了要喝炒茶:罐里先倒清油,油热了下茶叶,再撒一捏面粉、几粒花椒、两片生姜,用大香和核桃仁炝锅,搅到发黄,添水。茶叶在油里滚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火旁边烤着糜面馍,馍皮裂了口子,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。一家人围炉坐着,掰馍,喝茶。馍是凉的,茶是烫的。
那年秋天,秋明走了一趟固原——张兆钾让他去看看驿道还通不通。固原的铺兵跑了,墩台不举火,从平凉到固原这条路上,已经没人传信了。回来的时候路过六盘山——山顶上风很大,左公柳被吹得弯了腰,树皮裂了口子。他下马歇了一阵。掏出干粮——一块糜面馍,凉了硬邦邦的,外头结了一层黄壳,从中间掰开,里头还有热气,一股糜子面的甜香味。他吃了半块,把半块包好放进褡裢。站起来看看天。天的颜色像铁。他上了马。
民国十五年,国民军入甘。
张兆钾反了冯玉祥。吴佩孚在后面撺掇。张兆钾出兵打国民军。十一月,佟麟阁在干县把张兆钾击溃。张兆钾离开平凉往东跑了。
消息传回平凉那天,秋明在警署坐了一整天。
傍晚站起来,把警服脱下来——脱得很慢。叠得方方正正,领章朝上。手在领口上按了一下。搁在炕上。
杨顺看了一眼。收进柜子里。
第二天清早,秋明带着杨顺和山樵出了门。往隆德走。杨顺娘家在杨家沟。
好水川是一条干河。河床上全是碎石。一层压一层。宋仁宗的时候李元昊在这里灭了任福,死了太多人,土吃到血,发黑。那些石头是铁青色的,棱角被水磨圆了,但拿在手里还是凉的,压手。山樵家的灶台就是用河里的碎石垒的——西夏石头,后来的。灶台有三口锅,一口煮饭,一口煮猪食,一口烧水。灶膛里烧青㭎,火灰是白的。
秋明在黑板上写"人"字。一撇一捺。黑板是木头上漆,已经掉了好几块,里头的木头露出来。孩子们在土台子上照着划。下课了粉笔搁在窗台上。冬天的太阳照在上面,粉笔灰细细的,亮晶晶的。第二年春天那截粉笔还在。
秋明教了二十三年。从民国十五年到民国三十八年。
他教千字文、教百家姓、教算盘。教室里三排土台子,冬天冷得孩子们的手裂了口子。秋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最边上的孩子戴。那孩子手太小,手套空着一截。
民国二十四年,红军过了六盘山。毛泽东在山顶上写了一首词——天高云淡,望断南飞雁。秋明站在好水川的崖畔上,看见远处的山路上有队伍走过去。走了一天一夜。他把山樵叫到跟前,说,你看到了吗。山樵说看到了。秋明说记住。
民国三十二年,海固回民起事。枪声从将台堡那边传过来,闷闷的,像冬天河水结冰后裂开的声音。山樵蹲在崖畔上搓草绳。手里的草搓着搓着停了。又接上。秋明在屋里。门掩着。
民国三十八年,蒋介石败退台湾。消息传到好水川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。秋明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盅罐罐茶。茶凉了。他坐了很久。站起来进了屋。第二天他说想去台湾。杨顺没说话。山樵蹲在门槛上搓草绳。
一个当过三十年国民党警察的人,不知道该往哪跑。台湾太远了。他从没出过甘肃。
建国前夕他走了。不是病,不是伤,就是到了时候。没有枪声、没有追兵、没有血。前一天晚上还在门槛上喝了罐罐茶,茶渣子没倒。第二天早上没起来。杨顺推门进去,他躺在炕上,手还保持着昨晚端盅子的姿势。她把那盅凉了的茶倒在院子里,把盅子洗了,搁回灶台上。然后才叫人来抬。
杨顺把他埋在好水川——埋在河滩上,埋在西夏石头旁边。埋的时候土是干的,一锹下去,土里夹着碎石,当当响。
山樵不练武。秋明教过他,他不学。叫他扎马步,他蹲下去数到十就站起来了。叫他拉弓,拉了两下胳膊酸了。秋明把弓收起来,搁在房梁上,再没拿下来过。
秋明教书那二十三年,山樵没怎么下过地。他在好水川的崖畔上蹲着——蹲着看云,蹲着搓草绳,蹲着等天黑。有时候也去教室门口,靠着墙听秋明念千字文。秋明念"天地玄黄",他听完"黄"就走了。
好水川有个赌场——其实就是一间破窑,炕上铺一条毡,中间烧了个烂洞。几个人围坐,膝盖碰膝盖。推牌九,骨头牌黢黑的,六面磨得发亮。掷骰子,骰子是牛骨磨的,两个,在碗里转,停下来的时候骨头发出闷闷的响声。押单双。
山樵坐在炕沿上,手肘抵着膝盖。骰子在碗里转,骨头发出闷闷的响声。他盯着那两颗白色的骨头,眼睛不眨。骰子停了,他没看,把最后一块银元推上去。那块银元是袁大头,吹起来嗡嗡响,杨顺用红纸包了压在枕头底下的。他推上去的时候手没抖。骰子又转了。他盯着转动的骨头,想起爷爷春和在树下磨刀的样子——刀子吃在石头上,声音细细的,像牛在远处嚼草。骰子停了。他没看,站起来走了。杨顺攒下的几块银元——袁大头,吹起来嗡嗡响。秋明教书攒下的几块银元。春和留下的一副马鞍,牛皮的,鞍桥已经裂了——是练刀的时候刀背磕的,拿桐油抹了又抹,印子还在。都输进去了。
杨顺看着。不说话。
秋明走了以后,杨顺把灶台上的铁锅揭下来,背在背上。拽着山樵的胳膊——就像当年从四十里铺拽着他往隆德走一样。山樵已经比她高了。杨顺拽着他,往西走。
到了西吉新营。杨顺托人说下了一个女子,新营的人,个头不高,不多说话。成了家,媳妇在窑里做针线,不出来。后来生了两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媳妇给山樵端馓饭——洋芋切块凉水下锅,水开了撇去沫子,煮到筷头扎透。莜麦面和豆面各半,掺匀了,一手抓面,一手握长竹筷,五个手指头漏下去,面像细雪一样落进锅里。右手拿筷子搅,顺时针,搅一圈,撒一把,再搅一圈。搅到筷子立在锅里不倒,稠得像胶。舀一碗,搁在门槛上。山樵端起来吃了。妻子收了碗,回灶房。
后来才去了水泉村。没有泉。院子里有一棵樱桃树。
冬天。搅团。荞麦面撒进滚水,拿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搅,搅到勺立在锅里不倒。灶膛里的火压小,锅里的搅团咕嘟咕嘟冒泡。山樵蹲在门槛上,端一碗,就着酸菜汤,慢慢吃。土墙上的黄泥冻裂了口子,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吹得人脸发麻。他吃完了,把碗搁在脚边。
杨顺说,你爷爷是武举人。山樵知道。你大也差点是。山樵知道。她把锅里的搅团刮干净,灶膛里的火暗下去。她说,那棵树是你大的。你大走的那年插的。山樵抬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樱桃树孤零零站着,树皮发黑,枝丫光秃秃的,朝天竖着,像一个人的骨架。
春天来得晚。山樵在院子里蹲着——蹲着看那棵树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细细的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他蹲着。有时候他从地上捡一块小石子,扔过去。石子打在树皮上,叮的一声。树没动。有时候他从腰里掏出旱烟袋,装一锅烟,点了,抽一口,烟从嘴里吐出来,散在风里。烟味是苦的。他蹲着。蹲到自己的影子也短了。
树没发芽。皮还是黑的。隔壁的老汉路过,看了一眼,说,死了吧。山樵没接话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地上,白的。他蹲着。夏天。那棵树从根底下窜出一根新枝。细的,绿的,顶端举着两片叶子。叶子不大,薄薄的,风一吹抖了一下。山樵蹲在门槛上。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