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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ORY

随鹿上山

山叫鹿攀山。后来的人叫六盘山。

老汉姓马。山脚下几个庄子的人见了他,有的叫老马,有的叫马家老汉。他女人走了十来年了,儿子在银川开车,一年回来一趟。老汉一个人住在山根底下的老院子里,三间土房,一间塌了顶,剩两间还能住人。

院门口一棵老榆树,大半个院子都在它的荫凉里。树底下搁着两口缸,一口接雨水,一口渍酸菜。老汉每日天蒙蒙亮就起来,先扫院子,把落了一夜的榆钱归拢到树根底下,再进灶房生火。

灶房里什么都是旧的。土灶台被烟火熏得乌黑,铁锅的边沿磕出了豁口,木锅盖裂了一道缝,蒸汽从那缝里冒出来的时候,嗤嗤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笑。

这天早上老汉做的是搅团。

搅团不是什么稀罕吃食。西海固这一带,家家都会做。玉米糁子或者荞麦面,水开了往锅里撒,一面撒一面搅,不能停。停了就生疙瘩。老汉搅了几十年,手腕上有一种笃定的节奏——不快,也不慢,木勺贴着锅底画圈,糁子在沸水里慢慢稠起来,咕嘟咕嘟冒泡,泡破了又冒新的,像泥塘里的泉眼。

搅到后来,木勺立在锅里不倒,就好了。

老汉把搅团盛进粗瓷碗,正中间用勺背压出一个窝,浇上酸浆水。浆水是他自己渍的,用的是山上的野芹菜,脆生生地切碎了,连叶子带梗投进缸里,加面汤,盖上木盖,搁在阴凉处。三天就酸了。酸得清清爽爽,不像醋那么冲,含在嘴里有一股凉意往鼻腔里走。浆水上面还漂着几星胡麻油,黄澄澄的,是去年下山赶集的时候跟回民老汉换的。

就着腌韭菜吃。韭菜也是自己种的,院墙根底下一小畦,割了一茬又一茬。切碎了用盐揉过,装在瓦罐里,吃的时候夹一筷子,咸里带一点辣,嚼起来咯吱咯吱的。

老汉吃饭慢。不是故意慢,是生来就慢。年轻时候女人嫌他吃饭慢,说他一碗面能吃到大半晌。现在没人嫌了。一碗搅团,他能吃一顿饭的工夫。

吃完,他把碗筷收到锅里,舀一瓢水泡上,便挑了扁担出门挑水去了。

院子里没有井。吃水要到山脚下的小河里去挑。

那条河叫泾河。水是从六盘山的石缝里渗出来的,夏天也冰得手疼。河底的石头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,踩上去人要打个趔趄。老汉每次挑水都穿草鞋,草鞋踩在青苔上不打滑。

这天他走到河边,把桶浸进水里,正待起身——看见一只鹿。

梅花鹿。就在对岸。低着头饮水。

老汉不动了。他活了七十多年,在这山里住了七十多年,见过不少鹿,但从来没有离得这样近。近到能看见鹿耳朵里粉红色的绒毛,能看见鹿眼睛里湿漉漉的反光——那里面映着河水,映着山,也映着他自己。一个弯腰的老汉。

鹿饮够了水,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
不是那种受了惊吓的、随时要逃开的目光。是另一种。像是在辨认他。又像什么也没看。

然后鹿转过身,往山上走。
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老汉还站在原地。桶里的水溢出来了,顺着桶壁往下淌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他浑然不觉。

鹿又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又回头。

老汉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放下扁担,放下桶,跟着鹿往上走。

那路根本不算路。鹿走的地方,人不容易走。荆条刮着他的蓝布褂子,刺玫的枝子划过他的手背,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。老汉不在意。鹿走走停停,他停停走走。鹿停的时候他就拄着膝盖喘气,鹿走了他又跟上。

林子很密。六盘山的六月,绿得发黑。松树一棵挨着一棵,阳光漏下来的时候变成了碎碎的、青绿的光斑,落在鹿的背上,像绣上去的花。偶尔有野鸡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来,拖着长长的尾羽,撞在树枝上,又跌跌撞撞地飞走了。

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是腐叶和蕨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,闻久了觉得胃里暖暖的,像喝了滚烫的茶。

老汉走不动的时候,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,坐上去很舒服。他掏出怀里揣着的荞面馍馍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馍馍是昨天蒸的,已经凉了硬了,但慢慢嚼,有一股甜味泛上来。荞面的甜和麦面的甜不一样,荞面的甜是涩的,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才觉得甘。

鹿在不远处等着,低着头啃地上的草。

老汉把剩下的馍馍又揣回怀里,站起来,继续跟着鹿走。
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太阳从左边挪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偏到了右边。山势越来越陡,松树渐渐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矮矮的灌木和一片一片的草坡。草坡上开着一种紫色的小花,花穗密密的,像谷穗,又像点燃的香。

后来,树没了。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山顶。

风忽然大了起来。不是那种柔柔的山风,是劈面而来的大风,吹得褂子猎猎地响,吹得人眼睛里立刻噙满了泪。老汉抬手遮了遮眼睛,等他放下手的时候——

鹿不见了。

他就站在山顶上。四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草和石头和天空。云从头顶压过去,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。往东看,平凉的山峦层层叠叠,颜色从墨绿一直淡到灰蓝,最后和天化在一起。往西看,是西海固的黄土塬,千沟万壑,在午后的日光下黄得晃眼。

年轻的时候他上过一次山顶。那时候女人还在,儿子才学会走路。一家人走了大半天,女人一路骂他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爬山。到了山顶,女人不骂了,抱着儿子坐在地上,眼睛红红的,说这山真大啊。后来女人再没来过。儿子也没来过。他自己也没来过。一晃四十多年了。

老汉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久到风把他脸上的汗都吹干了,久到脚底板站麻了,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又从右脚换到左脚。

他忽然觉得饿。

那种饿不是胃里空空的饿,是另外一种——好像走了这么久的山路,把身体走空了,需要填一点东西进去。

他在山顶上转了一圈,看见石缝里长着几丛野沙葱。细细的、绿绿的,掐一根放在嘴里嚼,有一股又辛又甜的味道,像葱又像蒜。他采了一把,用褂子的下摆兜着。

然后又看见了地椒。贴地长的那种小叶植物,指甲盖大小的叶子,捻一捻,香味很冲。回去可以蒸花卷用。

又看见了蕨菜。这时候的蕨菜已经有点老了,杆子上长出了绒毛,但嫩尖还可以吃。他掐了几个嫩尖,也兜在衣摆里。

好像鹿就是为了带他来看这些似的。

下山的时候,老汉没有原路返回。他顺着山脊走了一段,找到了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小路。比来时的路好走多了,虽然绕远了一些。

回到院子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老榆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正好盖住了整个灶房。

他先进灶房,把采回来的沙葱和蕨菜泡在水盆里。然后走到院子里,把挑水的事想起来——桶还在河边。他又下山去取桶。

等他再回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
他重新生火烧水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慢慢地响起来,从无声到细声,从细声到大声,最后哗啦啦地开了。他把早晨剩的搅团切成片,下到开水里,又撒了一把沙葱。翻滚几下,搅团片就变得滑溜溜、亮晶晶的,沙葱的绿在锅里格外鲜。

盛了一碗。端到院子里吃。

今晚没有月亮。星星密密麻麻的,从东边的山头一直铺到西边的山头。银河像一道淡淡的炊烟横在天上。

老汉吃得很慢。和早上一样慢。

沙葱在齿间咯吱一声断了,有一点汁液溅在舌头上,鲜得很。

吃完了饭,他把碗端进灶房。锅里还有热水。他舀了一瓢,把碗筷洗了。洗得很仔细,碗沿、碗底、筷子头,一处都不落下。

洗完了碗,他把灶台擦干净。回了里屋。

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相片,是他女人的。老汉路过的时候站了一下,没说啥,进里屋躺下了。

夜里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还在爬山。前面走着那只鹿。鹿的蹄子踩在石头上,嗒嗒地响。他跟在后面,一步也不落。路越走越窄,越走越陡,走到后来,路没有了,鹿也没有了。

面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。

不是什么云,也不是什么光。就是白茫茫的。像瓷碗的底。

第二天天蒙蒙亮,老汉照常起来扫院子。榆钱又落了一地。

生火。烧水。今天不做搅团了。他打算用昨天采的蕨菜做一顿酸汤面。

面是手擀的。荞面掺麦面,三七开,加一点盐,用温水和。和好了醒着,醒好了擀。擀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压在擀杖上,一下一下,案板跟着嘎吱嘎吱地响。擀成薄薄的一大张,叠起来,一刀一刀切成韭菜宽的条。

水开了下面。面在沸水里翻几个身就熟了,捞进碗里。另起锅烧酸浆水,把焯过水的蕨菜切碎了投进去,加一勺胡麻油。浆水煮沸了往面上一浇,刺啦一声,蒸汽扑了一脸。

老汉端着面,又在老榆树下坐了。

吃了一口。

蕨菜在酸浆水里泡过以后,那股子土腥味就没有了,只剩下滑嫩嫩的口感和一点野地里才有的清气。面条筋道,咬下去能听见细细的断裂声。浆水酸得正合适,不抢,不闹,安安静静地衬着面香。

老汉忽然笑了一下。

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是那种——吃到一碗好面的时候,自然而然从嘴角浮上来的笑意。

他想起昨天在山顶上看见的那片天地。想起那只鹿。想起鹿的眼睛。

他不知道鹿去了哪里。就像他不知道那只鹿为什么要回头看他,为什么要带他上山。不知道女人在天有知看不看得见他昨天站在山顶上。

不知道就不知道吧。

老汉把最后一口面吃干净,端起碗,把碗底的汤也喝了。站起来,进了灶房,把碗放进锅里的剩水中。

洗碗。

一只碗,一双筷子。洗了也就洗了。

门外的六盘山安安静静地站在晨光里,青绿青绿的,高得看不见顶。


Abin
故宫文创资深创意人
国家重点实验室科学家IP总操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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